此篇文章为某组织的哲学导论,仅供内部参考,现解密期已到,经组织内部民主表决,发表于此
特邀评论员 | b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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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大佬说过,长篇累牍的哲学注解是在构筑哲学这一学科虚妄的门槛。说到底,作为一切科学的基础,哲学的学习门槛被人有意无意的拉高了,甚至被贴上了某种普通人禁止触及的标签。今天我们要为一个最最常见的哲学概念祛一祛魅。

 

什么是形而上学?我朝学子或多或少都受过基本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训练,对这个词不会感到陌生,在许多我朝学子的概念之中形而上学等价于用片面的、停滞的、割裂的方法看待问题,在我们的教科书中形而上学=形而上学唯物主义=机械唯物主义,至于机械唯物主义的概念我想参与过研究生考试的多少都会有些印象(往往考研书中还会将之称为近代机械唯物主义,如:世界是由原子构成,和古代朴素机械唯物主义)。

 

形而上学

 

好嘞,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这帮写教材又开始乱下定义了,赶紧瞧瞧其他书上的解释吧。《简明哲学导论》关于形而上学的解释:最简单地说,就是对最基本的(或“第一”)原理的研究。从传统上说,它研究的是终极实在或所谓的“存在”。好的,那终极实在或者说存在又是什么呢?不懂啊!哲学的门槛被拉高了,但是别急,咱们的故事这就要开始了…

 

形式上学其实就是研究世界的本源是什么的学问。

 

这是人类开始思考抽象事物以来几乎最最宏大的命题,我们的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呢,西方哲学体系中最早开始试图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一批古希腊人,他们提出了许多怪论,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位哲学家泰勒斯,认为水是万物本原。说过“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赫拉克利特认为火是万物本原。恩培多克勒则认为世界的本原不止一个,而是水、火、土、气四种。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阴阳五行学说那味了?没错,这种用抽象出来的某几种物质当成世界构成本源的学说被称为古典朴素唯物主义,德谟克利特甚至仅凭思辨就提出:世界是由最基本的不可再分的单元组成。他把这个单元称为ἄτομος, 意思是“不可再分”,这个词就是英文里的atom. 当然,真正的原子学说还得再等等(大概再等两千年吧…)

 

这些古典时代的初级哲学家被称为自然派哲学家,他们的学说的漏洞不在于不靠谱,关键点在于他们是用一样东西来解释另一样东西,如果世界构成是金木水火土,那金是什么东西,木又是什么玩意?再往下追问,又是一片茫然。印度有个神话,说整个世界由四只大象驮着,这四只大象,由一只大龟驮着。可乌龟下面又是什么呢?许多文明的追问也就到此为止了。有没有办法能直捣黄龙,找到一个终极中的终极,绝对中的绝对?如果有,把它想通,就可以找到思考一切的逻辑起点,为万物正名!

 

听起来就很玄乎,真的有这样的玩意吗?

 

也许真的有,时间往下走,出了一个人叫亚里士多德,他认为你们自然派整的这玩意都不好使,你们的视野局限在有形的世界里,那必然是用一个物质来解释另一个物质,要想找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终结无穷的追问,必须脱离具体的物质,去研究一切物质的最本质属性——存在。世界上的东西啥样的都有,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本属性那就是存在,解释明白了啥叫存在,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对于物质的研究,只是知识。对于存在的思考,才是智慧。而对于存在,最重要的两个问题是:什么是存在?存在的最终原因是什么?里士多德在整理著作的时候,把对物质的研究整理成physics, 把对存在的思考放在其后,叫做 metaphysics, 也就是形而上学。从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搭起舞台,直到18世纪康德拉下帷幕,形而上学一直戴着“第一哲学”的皇冠

 

形而上学

“我常说,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亚里士多德有位老师叫柏拉图,他把世界分为两类,一个是感官世界一个是理念世界,感官世界变化不停,比如,一匹马会受伤,会变老,会死去。而在人脑中存在的集合了所有马的共性的“理念之马”则永恒不变。柏拉图认为感官世界中的万物是理念世界中各种完美概念的投射或复制,理念世界才是真实的,永恒的,完美的。理念才是真正的存在。

 

听起来有点道理,但又不是完全有道理,亚里士多德就觉得,这不是特么扯淡吗?对亚里士多德而言,概念是从经验中抽象出来的,而不是反过来。用感官察觉到的才是真实的世界。正应了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

 

这下无懈可击了吧,柏老头,你的时代结束了!

 

但是亚里士多德的理论真的无懈可击吗?

 

柏拉图的理念论虽然怪诞,却似乎别具深意。理念世界的最好的例子就是数学和几何,比如我们可以说西瓜是圆的,地球是圆的,但真正完美的“圆”却只在理念世界中真正存在。物理学中的很多概念,其实也都可以理解为理念世界,比如质点、刚体、光滑、可逆热机,等等等等。我们构建的各种物理理论,不正像是一个个理念世界吗?

 

争论还在继续,师徒两人相爱相杀了一辈子,但他们对哲学体系的构建是开辟性的,尤其是亚里士多德明确提出存在才是第一哲学最应该研究的问题,只要破解了存在之谜,就找到了终极真理。

 

Ok,终于确定好毕设题目了,那开始写论文吧!一切仿佛即将柳暗花明,结果文明的母体–希腊城邦却没有逃过历史周期律的桎梏,波斯、马其顿、罗马,一个又一个强权划过希腊的土地,几个世纪过去,形而上学理论再无实质性的进展。

 

直到明神宗万历年间出生的法国人笛卡尔成为了接过形而上学理论大棒的下一个人,笛卡尔发现,哲学家喜欢谈论世界,万物,存在。他们在说“世界是如此这般的”。但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如何知道世界是如此这般的?”人们认为世界,外物是独立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的,这似乎天经地义。但事实是,人们只有透过感官才能认知到世界。庄周梦蝶,梦境如此真实,以至于当时竟不知自己在做梦。同样,谁又能严格证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不是一场梦境呢?佛教就认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生如梦,直到弥留之际才恍然惊觉。于是笛卡尔发现,要想弄清存在的奥义,必先想明白我们是怎样认识这个世界的。

 

形而上学

 

这一重大发现,意味着形而上学的焦点,由外在世界,转移到了人的意识。这是古典哲学和现代哲学的分界,史称“认识论转向”。笛卡尔发现,通常我们所说的“存在”只是“感觉存在”,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这种存在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客观的存在”。因为如前所述,感官的可靠性是存疑的。这样一来,所有知识,所有现象的真实性都是可怀疑的了。理论上说,就连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都成为一个疑问(缸中之脑)。

 

不过大师就是大师,正常人这时候就陷进怀疑论里拔不出来了,但是笛卡尔却在一片虚妄之中找到了一个支点,我可以怀疑任何事物的真实性,但是我无法怀疑“我在怀疑”这件事本身。因为一旦动念试图怀疑“我是否在思考”,则“我思”的存在就自动得证。故“我思故我在”,意识本身成了最真实的存在。因此笛卡尔认为,来自意识本身的理性,才是知识真正可靠的来源。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是理性主义,也叫唯理论。一大批欧洲的哲学家成为了这一理论的拥趸。

笛卡尔的理论听起来很有道理吧,但是真的那么有道理吗?

 

我们思维中的绝大多数知识实际上都是从感官世界上获取的,如果不能看、不能摸、不能闻、不能尝,那我们永远不能获得西瓜的概念,三体里面智子锁死人类科技的方法不就是干扰人类物理实验的结果嘛。英国人洛克指出,人的心灵就像一块“白板”(tabula rasa),如果没有感官的刺激,是无法形成任何知识或概念的。空洞的“我思”除了证明自己以外,什么也推不出来。洛克认为,你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憋一辈子干想,不会有任何成果,人要获得知识的唯一途径就是不停的观察客观世界,并从大量的事实当中归纳(induction)出共性和客观规律,这种观点被称为经验主义经验主义者除了洛克,还有贝克莱和休谟(他们都是英国人)。

 

形而上学

 

贝克莱直接指出:“存在即被感知”。这看似和笛卡尔对存在的怀疑是同样的意思,但其实另有深意。笛卡尔并不否定客观世界的存在,他只是觉得感官并不可靠。贝克莱则更深刻地指出:既然不能确定感官感知到的世界是否为真,而我们又只能依靠感官来认知世界,那么干脆取消现实世界这个假设,直接认为我们生活在“真实的感官世界”里,不是更加简单明了吗?也就是,能被感知的才是存在,而一个“存在”如果永远不能被感知,则毫无意义。于是存在既被感知。这样,感官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形而上学

 

最狠的是休谟。首先,与洛克和贝克莱一样,休谟也认为感官经验才是知识的根本来源。但是,我们能获得的也仅仅是一大堆经验的事实而已。至于归纳出的种种“规律”,则都是人们的一厢情愿。比如我们看到太阳总是从东方升起,从西边落下,于是说这是个规律。但事实上谁也无法确保明天太阳还是会东升西落。在发现第一只黑天鹅之前,人们认为世界上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因果律在休谟那里也成为可疑的。一个白球撞向黑球,黑球开始滚动。我们会说,白球的撞击是黑球运动的原因。但实际上我们是无法直接感知到“原因”的。我们所感知到的只是两个接连发生的事件而已。罗素举过一个例子:一只鸡发现每天农妇来到鸡舍时,它就有东西可吃,于是认为农妇的到来和有吃的可吃两者间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直到后来某一天农妇过来把鸡杀了。于是休谟说:世界的本质是不可知的。这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客观世界是否存在我们无从得知(想想贝克莱);二是感官世界的规律也是不可知的,因为无论多么丰富的经验知识都不可能推出关于世界的普遍知识。

 

形而上学

 

到此,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关于存在的两个问题:什么是存在?和:存在的最终原因是什么?都被休谟清楚地证明不可能得到答案。看看这个苏格兰胖子冷峻又略带嘲讽的眼神,不禁毛骨悚然。

 

Ok全体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不可知论来了啊…

这帮英国人把哲学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一道题解了上千年,最后告诉我,这题无解,人类哲学的天空一片阴云密布。

 

难道终极之问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吗?这个时候,德国人康德来了,康德认为,人的意识并非单纯的“白板”。虽然知识的“原料”只能来自感官经验,但这些经验进入人脑后,是会被整合和加工的!怎样整合加工?就是靠时空和因果。我们都知道时间和空间,却指不出哪个具体的东西是时间或空间。为什么?因为时空是我们天生具有的认识世界的唯一方式,而不是具体的事物。因果也是一样,我们天然认为一件事情必然有它的原因。我们天然会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要问“为什么”?鬼知道。不问就是不爽,就是不甘心啊。因此,诚如休谟所说,我们无法感知因果,但我们却必须以因果的方式感知世界!世界的本质也许真的不可知,但我们的意识所感知到的世界却是可知的!因为我们只能这样感知!所以,理性为自然立法。这就是康德所谓“哥白尼式的革命”——换个视角,世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形而上学

 

康德的论证是整个形而上学的高潮,他把形而上学从休谟的怀疑论中拯救了出来。但是,在这几千年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之后,我们得到了什么?1. 客观世界可能不是“真的”存在,但没关系,这不重要,感官世界已经足够真实了,研究它就可以了。2. 我们只能感知到事实而无法感知到因果,但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们只能以因果的方式去理解世界,因此,世界的规律是存在的,去寻找就是了。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老佘百分百):形而上学